我认为，影响东南亚华文报的全球化现象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媒体的数码化和全球化，另一个是中国乘着全球化翅膀的迅速崛起。

　　媒体全球化指的就是资讯科技近年来飞跃式的突破更新所引起的媒体革命，造成媒体数码化、全球网络化，互联网遍及整个世界，资讯不再承认疆界，而是无远弗届，也无孔不入。这股大潮带动了新媒体产品的推陈出新，推动了多媒体的融合，促进了世界媒体的大整合和大转型，大大改变了媒体的生态。东南亚的报章当然不可能置身于这场大变革之外。

　　中国的崛起也可以说是全球化的杰作。假如没有全球化，没有世界的整体化、非政治意义的国界的逐渐消失、各国距离的缩短，相互依赖的增强，旅客以及货物和服务的自由流通，中国的经济崛起是不可能的。可以说，中国是在参与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获得崛起的机遇，并且借用这个机遇乘势而起。

　　这两个全球化现象，正冲击着东南亚的华文报。当然，东南亚各国的情况很不一样，我今天将只集中谈我所熟悉的新加坡华文报的情况，和大家讨论这两股全球化力量对新加坡的华文报的影响，特别是《联合早报》这家最具代表性报章所面对的挑战和机遇，和大家分享我的经验和想法。

互联网带来的危机和契机

　　先谈新媒体带来的挑战。互联网和无线网络科技的兴起，正以更便捷、个人化的方式重新塑造媒体形态，把我们带入了一个内容与通讯融合的时代。它给媒体受众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选择，而且很多是无须付费的选择，也完全颠覆了传统媒体的市场秩序及改变了媒体的生态环境。在新媒体时代成长的年轻一代是所谓的数码原住民（digital natives），他们一开始就习惯了新媒体，大多没有从小养成读报的习惯，而是通过互联网获取资讯。

　　年轻人普遍不看报纸而依赖新媒体得到新闻，已经成为一个世界性的趋势，这种情况在媒体较成熟的市场似乎比新兴经济体的情况更严重。影响所及，发达国家的报纸发行量近年来江河日下。当然，这是指付费报纸而言。这个新兴的“免费资讯受众”群体的形成，使免费报纸因应而生，而且很快就在市场中立足，从欧洲蔓延向世界各地，成为许多大城市的一道新的媒体风景线。这使到付费报纸百上加斤，形势更加严峻。

　　处在全球化的风口并热烈拥抱新科技的新加坡，当然也不能幸免于这一股出现在发达社会的大潮。对于新加坡的华文报来说，除了必须面对这个全球的普遍性趋势，还面对了一个特殊性的障碍，那就是在英文强势冲击下华文水平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不可挽回的局面。英文是世界经济的主要语文，作为一个与世界经济高度接轨的社会，新加坡的语文生态在全球化浪潮冲击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度占据高位的华文日渐式微，而英文则如日中天。

　　因此，全球化给新加坡华文报带来了巨大的挑战，使华文报要吸引新的年轻读者有如逆水行舟，倍感吃力；长远来说，这意味着报份和读者将会逐渐下滑，生存和发展面对严峻考验。

　　然而，事情总有正反两面，挑战之中必然也潜伏着机遇。互联网驱使本地读者进入虚拟空间，抛弃传统媒体，但也使传统媒体同样可以借助它的力量，跨越地理和政治障碍，伸展到被同一个网络联系起来的外地读者，将发行范围无限扩大，将影响力不断向外延伸，甚至于覆盖全世界。

　　1995年，早报向新媒体跨出了重要的一步，成为世界上最先上网的华文报之一。当时，互联网还是相当新的玩意，还没有成气候，但我们已经感觉到它作为一个新的传播平台，具有很大的潜力，于是抱着学习和实验的心理，决定让早报上网。

　　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上网不久，早报电子版每天的点击率很快就上升到一万，电子邮箱也不断接到世界各地读者的反馈和建议，要求我们改善页面并提供更多内容，令我们兴奋不已。初试啼声每天点击率就有一万，在当时来说已经令我们很满足了，也大大增强了我们的信心。

　　现在回头看，才知道原来当年跨出的那一步有多大！我们完全没有想到当初这一无心插柳，竟会造就日后绿柳成荫、一望无际的壮丽景色！

　　随着中国的经济崛起，中国的资讯业也迅速发展，特别是从90年代末期开始，中国互联网更以惊人的速度伸展到每一个大城市，然后又从点到面迅速向周围城镇扩展，其气势简直可以用“一泻千里”来形容。中国的崛起也意味着中国人民的教育、知识和认识水平大大提高，与国外的货物、服务和旅客的来往日益频繁，国际交往与文化交流日益密切，对各种资讯的需求也急剧增加。

　　在这种情形下，率先上网而又被认为比较准确可信、公正客观又亲切友善的《联合早报》便成为中国读者的海外首选报章。于是，早报通过跨越国界的全球互联网络“登堂入室”，进入了中国的千家万户、办公大楼、机关单位、大专学府，成为广大中国网民每天必看或首先阅读的报纸。

　　这几年，中国网民更是以几何级数增长，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今年7月在北京发布的《第20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截至2007年6月30日，中国网民总数达到1亿6200万，位居世界第二。这半年来平均每分钟就新增近100个网民，互联网普及率也达到了12.3%；宽带网民总数达1亿2200万。

　　早报网在中国的阅览量也与中国互联网普及率和宽带网民数量的增长成正比，像火箭一样迅速攀升，从1995年的每天一万的点击率到今天高达400万的页览量，12年来增加了数百倍，而按月计算的个别访客量（unique visitor，也就是个别读者人数）也高达500万。

全球华文新闻网站　早报网名列第九

　　监察全球超过80万个网站的权威性互联网市场调查公司Hitwise根据可靠数据，连续两年选出早报网为本地最受欢迎报章网站，也是本区域最受欢迎的华文新闻网站之一。另外，根据中国互联网协会的2007年排名，早报网在全球华文新闻网站中排名第九，排在早报网前面的全都是中国的霸级门户网或全国性媒体的新闻网站。

　　早报网之所以能够以极有限的资源和非常小的人力编制（总共只有七人负责新闻内容和营销工作），跻身于中国的巨人网站之中，与它们争一日之长短，靠的主要是《联合早报》这个“东南亚权威华文报”的金字品牌。从读者的反馈中，他们喜欢早报的原因可以综合为：新闻报道快捷、准确、可信、专业；评论公正、客观、严肃、深刻，还有就是从新加坡以及东南亚的独特视角看世界、看中国——尤其是以不戴有色眼镜的客观态度看中国。这些优点形成早报独有的报道和评论特色，吸引了中国大量的高素质读者，他们以中央和地方的国家机关主管和政府高级官员、企业高层领导、学者专家以及专业人士为主。

　　早报在中国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无论是从常到中国访问的新加坡政治领袖、学者、官员或商人的口中，或从我们所接待的无数的中国中央及地方政府、媒体、文化、学术或商业等各方面的代表团、考察团、培训团、招商团的反馈中，我们都知道早报已经成为中国的权力和知识精英每天的精神食粮，早报网是他们每天必看的网站。报业控股的华文报集团因为早报在中国名气很大，而接到许多参观访问，甚至培训的要求，也有一些省市和地区指定由我们举办招商说明会。

　　下列例子可以说明早报在国外的影响力：

　　从《联合早报》电子版延伸并发展起来的联合早报网，经过十年的积累和磨练，不但高居东南亚各华文电子报之首，更成为国际上最受欢迎的华文电子报之一，在华人世界中发挥了极其广泛的影响力。

——艾瑞市场咨询（iResearch，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咨询公司）

2006年8月30日

　　《联合早报》是迄今为止，海外华人媒体最具有影响力和权威性的平面媒体，无论从报纸的版面和内容而言，是观察和评价华文媒体一个具有指标性意义的参照和坐标。

《联合早报》的言论版，更成了华人社会，甚至于亚太地区，乃至国际舆论的不可或缺；它的客观、求实、公允，也因此奠定了早报言论在华文媒体的“江湖地位”。

——香港凤凰卫视《有报天天读》主持人杨锦麟

2007年8月15日

新加坡曾是海外华人的世界里面文化力量最大的地方，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未来，新加坡以及《联合早报》，在“文化中国”的概念中，能够发挥的作用太大了。

——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社长杜维明教授

2007年1月21日

《联合早报》的电子版联合早报网在华文世界已占有一席之地，网上读者群大部分来自中国，《联合早报》也因此在中国打响了品牌。　　

——李资政在早报80周年报庆上的讲话

2003年9月6日

新加坡人很难想象《联合早报》在中国所具有的影响力。早报不但比较关注中国新闻，对中国新闻的报道也很客观。绝大部分的中国读者英文程度不够，对他们来说，阅读早报是了解外国对中国存有什么看法的最重要途径。

——中国秦皇岛市委组织部长马誉峰

2004年6月26日

　　其实，早报言论版的特约撰稿人或专栏作者也常有类似的体验。据他们反映，他们在早报发表的文章常被中国媒体和网站转载，在中国的权力和知识圈内传阅很广，影响很大。去年来新作学术演讲的印度专家谭中教授，对此就深有体会。他告诉我们，许多学者专家都发现，若要向中国政府建言，《联合早报》是个很好的途径。

　　的确，早报的新闻和评论被中国各种媒体转播或转载、被专家学者引用或引述的，简直不计其数，只要上网“谷歌”一下或“百度”一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由此可见，早报虽然遭遇了全球化挑战带来的难题，却也从全球化的机遇中找到了出路。从上面这些说明可以看到，早报在挑战之下做出了积极反应，在面对国内市场萎缩时，乘着互联网

的翅膀，借中国崛起之势，开拓了广大的国外市场，打开新的局面，在这一波的全球化浪潮中跃升为全球性中文媒体，大大扩展了影响力，使自己成为一个著名的国际品牌。

　　换句话说，互联网在削弱早报本地读者群的同时，却大大增加了它的国外读者，此消彼长，早报的地位还是非常稳固，甚至在国际上茁壮成长，在东南亚发出异彩，成为中华文化圈上一个耀眼的小红点。

　　但是，互联网的冲击并没有到此为止，而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目前，和世界许多传统媒体一样，早报正面对第二波数码化网络媒体浪潮的冲击，而且这一阵后浪比前面的还要汹涌澎湃，简直可说是惊涛骇浪。

在新媒体浪潮里求存 早报专业价值观不变

第二波的新媒体浪潮带来了许许多多以前闻所未闻或难以想象的新生事物，带来了播客（podcast）、影像播客（vodcast）、网络视频、手机电视、公民新闻（citizen journalism）等各种各样即时而又高度互动的通讯、新闻、游戏、娱乐等等，随时随地随“机”满足现代人的各种需求。这是一个内容、娱乐、通讯高度融合的时代，是大众传媒和个体参与相结合的互动的时代。

　　面对这个令人叹为观止，也可以说是匪夷所思的媒体新世界，许多传统媒体被搞到晕头转向，一时不知所措。但由于它们的业务和盈利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一方面是新媒体的影响，另一方面则是免费报章的影响——它们不能够对眼前瞬息万变的市场动态无动于衷，不能坐视自己的地盘被蚕食，不能坐视受众的眼球被其他人抢走。在这种情形下，它们往往急着找寻出路，突破重围，而选择了立即抢搭新媒体列车、投身进入这股滚滚洪流的做法。

　　于是，很多传统媒体，包括报章，除了在网站上提供24小时不断滚动的新闻和手机新闻之外，还通过影像播客提供视像新闻，甚至手机电视，也提供了公民新闻平台，让读者、受众参与新闻的报道和制作。当然，这样一来，它们通过多媒体平台所取得的总“到达率”（reach，即读者、观众、听众等所有受众的总数）的确是大大增加了，至少比原先的单一平台（报章、音播或影播）的受众增加了许多。

　　然而，受众的增加并不意味着收入或盈利的增加；相反的，却因为营运成本的大大提高而使盈利减少了。这主要是因为新媒体的可行商业模式至今还无法完全成立，盈利潜能还摸不着看不到。新媒体的受众一开始就被宠坏了，他们早已习惯了不付费取得资讯和娱乐，因此收费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大家都希望靠吸引眼球来争取广告，但新媒体市场是高度全球化的，支配着这个市场的是少数几个媒体巨无霸，它们像巨大的吸尘机，把大多数的广告预算都吸了过去，连地方广告也不放过。因此，一般的传统媒体很难在网上和这些巨无霸争一日之长短。它们即使搭上了新媒体列车，但商业模式依然故我，主要的收益仍然来自发行和平面广告。

“脚踏两只船”

　　许多传统媒体为追赶第一波的新媒体而纷纷上网，到现在还无法赚到钱，更不用说虚无缥缈的第二波新媒体了！

　　那么，面对这个严峻的新局面，东南亚华文报应该如何应对呢？老实说，对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我只能提供新加坡华文报的一些经验和做法与大家分享，并提出我个人的想法，供大家参考。

　　严格说来，早报网只不过是《联合早报》的电子版而已，是早报通过互联网这一平台的再现和延伸。它虽然也提供移动互联网新闻服务，和读者也有一定的互动，但毕竟还是很有限——没有播客，更没有影像播客，只提供手机新闻而不提供手机电视，也不接受“公民新闻”。

　　早报网目前虽然已有盈利，但和印刷版比起来微不足道，这种情况和世界各地报章的电子版很相似。因此，早报在现阶段不会动用大量人力财力资源去提供上面所说的那种“有人看，没钱收”的网上额外服务。

　　但是，话虽这么说，我们也意识到，我们不能对眼前这种全球性的新媒体革命置之不理，因为我们是不可能置身度外的。我们虽然不想奋不顾身地跳上这个还不知会奔向何方的第二波新媒体火车头，但也不希望在它有一天走上正轨时追赶不上，因此必须与它保持若即若离，至少是在视线范围之内。

　　基于这个考量，早报所属的报业控股华文报集团，已经开始在新的媒体领域进行必要的实验和探索了。

　　首先，为因应上面提到的年轻一代习惯不付费获取新闻、尤其是不愿买份华文报来看的现象，报业控股在去年推出了一份免费华文报《我报》，以通晓双语的年轻白领人士为对象，主动走向他们，希望培养他们阅读华文报的习惯，成为华文报的长期读者。在这个意义上，《我报》可说是《早报》的延伸。

　　然后，在《我报》电子版的基础上，将开发具备多媒体融合及互动功能的新媒体产品，在新媒体市场中建立属于华文报集团的多媒体平台。这个新平台的主要对象将是本地人，这是它和以中国读者为对象的早报网最大的不同。

　　换句话说，面对当前这种数码媒体全球化的浪潮，我们不贸贸然跳车，而是采取了“脚踏两只船”的策略：一脚踏在虽然平稳但却逐渐失去动力的大船上，另一只脚则踏在动力十足但颠簸不已的小船上。这个动作的难度有多高，不难想象，但我们别无选择。至少，这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脚踏两只船，可以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在全球化的大风大浪中找寻我们生存与发展的航道。

　　颠簸小船最后是否能变成一艘大船，而且是乘风破浪、高速前进的大船，我不知道。未来的媒体市场会发生什么变化，是否是个新媒体完全淘汰并取代旧媒体的世界，还是一个新旧两种媒体的大船并行前进的世界？以我有限的眼力，甚至我们共同的视力，恐怕还是无法看到，至少无法看得那么清楚。但是，我们可以清楚看到的是，传统媒体，尤其是报章，似乎并不像人们在十多年前互联网兴起初期所预测的那样，会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上，成为历史的名词。（其实，过去每当一种新媒体出现时，总是有人预测旧媒体会被消灭，但这些预言却从来没有实现。）

　　相反的，我们注意到，在网络媒体发展得太快太狠，资讯铺天盖地而来、难辨真伪的消息泛滥成灾之际，人们却开始珍惜起报纸来：一张报纸在手，经过多少新闻从业员以专业的知识和经验处理和过滤，将信息的沙砾去芜存菁后的内容，白纸黑字印出来的新闻、评论加上精心制作的照片图表，看得到摸得着，实实在在，踏踏实实。

保存实力，留住青山，维持经典

　　在媒体全球化的世界中，变是永恒的，但也有一些永恒的价值是不变或不应该变的。我认为像早报这样的主流大报若要找到自己的生存价值，必须坚守一些传统的、专业的原则，继续发扬原来的优点，而不是以新媒体的那种一味求快求爽却不求真求善的游戏规则与它进行无谓的竞争。在人们吸收过多资讯而引起消化不良的当儿，早报应该提供给读者的是他们所需的准确可信的新闻和公正客观的评论，让他们享有一份品质优良、适量可口又有益健康的精神食粮。

　　在全球一体化带来的盲目随波逐流之中，人们需要的是中流砥柱；在泛滥成灾的茫茫网海中，人们需要的是导航的灯塔；在逐渐虚拟化的世界中，人们需要的是多一些实在；在新闻娱乐化和媒体恶质化之际，人们需要的是经典。

　　“经典”让我想起蔡琴。她不久前刚到这里开演唱会。虽然在她来之前之后都有天王天后级的年轻歌星竞相到来开演唱会，但却完全撼动不了她。以她的高超水准，经典品牌，广大知音，票房早就卖了个满堂红，当晚保持一贯水平的精彩演出也让万千歌迷陶醉流连。蔡琴不需要跟风，不用赶潮流，她本身就是个金字招牌，是个经典。

　　早报也希望作为东南亚华文报的这么一个经典，永远保持高素质、高水准，受到广大国内外读者的拥护，历久弥新，光芒不灭。

　　保存实力，留住青山，维持经典，并让它传承下去，等到中国经济的崛起掀起另一波浪潮时，也许正是我们再度扬帆、乘风加速前进的时候。